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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租老董家的房子住,老董听说我是从新疆来的,免了我一个月的房租不说,还请我吃白水羊头,喝烧刀子(二锅头)。来董的房客里,我是第一个新疆人。老董没去过新疆,问了我很多奇怪的话,抄录如下: 新疆人出门骑马还是赶毛驴车? 住毡房还是地窝子(他居然知道地窝子)? 是不是除了放羊就是跳民族舞,吃哈密瓜葡萄喝伊犁特就羊肉串? 老董搞不懂新疆,在他的概念里,新疆不全是沙漠吗?打井开石油还行,那些个棉花哈密瓜葡萄是怎么长出来的呢?这些都是我以前没有意识到的,想一想,又觉着,我要是老董,我也会这样想。新疆不为人知的地方太多了。老董从没有离开过北京。北京人一直以为他们是最幸福,最优秀,最聪明的,其实,那些个聪明和幸福及其优秀都很有限。我的出生地下野地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缘。我在地图上指给老董看,老董说,远。 我小时候,冬天跟大人去野外打兔子,大人用枪,我拿着棍子。现在想想,是跟着跑,跑着玩。 我上小学时,学校在一条大渠边,大渠有是几米宽,旁边有一个鱼池。大渠是连接下野地七个农场的主干渠。只要大渠一停水,我们的老师就让我们放假,他们自己拿渔具去大渠里捉鱼。水停了,大渠里的水还挺深,渠边的芦苇还很密,想捉到鱼是很不容易的。有人就用化肥加上柴油还有其他东西,放在铁锅里炒炒炒,制成土炸药炸鱼。捕鱼的收获大了,危险也来了,记忆中,仅小学三年级以前,学校里就有三个老师炸鱼出过事,教语文的受了伤,教体育的还送了命。好多年以后,我看见一个脸上有伤痕的人,立刻就想起了那个教过我语文的老师——老师,你现在还好吗?我们小,不敢弄炸药,我们下鱼盆子(在旧洗脸盆上蒙上一块纱布,纱布中间开一个洞,缝一截旧袜套,然后在盆子里头放棉粕,鱼闻到棉粕的香味,自己会游进去,进去了就出不来)。头天晚上下上,第二天一大早起出来,收获也很大,只是鱼小一点儿。大渠的水每月停一两次,每次三五天。大渠来水时,父母不许我们玩水,我们只好到沙包上去玩,玩什么?忘了,只觉着好玩,挺高兴的。连队里的地都在沙包里,饿了,包谷地里有嫩包米,渴了,瓜地里有西瓜。包谷地没人看,我们把嫩包米掰下来,用火烧,嫩保密用火烧了很好吃。想吃西瓜就有一点麻烦了,看挂老头养了一条大黄狗,隔着老远它就叫。我们都是先投几块土块过去,看狗拴没拴,没拴就过去,狗拴着了,看瓜老头是追不上我们的。那时兴唱语录歌,大人们唱,我们也唱。大人们唱: 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,排除万难,争取胜利。 我们唱: 下定决心去偷瓜,不怕牺牲往里爬,排除万难摘大瓜,争取胜利抱回家。 那时候,我们最盼望吃种子瓜,种子瓜不要钱,随便吃,只要把种子留下来就行了。西瓜很大,很甜,来拉瓜的汽车很多。 ——汽车都从哪儿来,把瓜拉到哪里去?很多年以后,我在乌鲁木齐,昌吉和克拉玛依,看到好多瓜摊儿上都有一块牌子,写着“下野地西瓜”。我问,为什么要写下野地西瓜而不写乌鲁木齐西瓜?答曰,下野地西瓜好吃。有一阵儿,很多人问我籍贯,我说下野地,他们马上就说,哦,知道,下野地的西瓜好吃。好像下野地除了西瓜就没有别的了。 在兵团农场,学生是必须参加农业劳动的,特别是秋天,要拾棉花,一拾一个月。拾棉花,都定的有任务,完不成任务的要挨老师批评。我就总也完不成任务,每天下地前让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点着名字批评,感觉很没面子,很丢人。怎样才能完成任务呢?有一天,一个农工教我在棉花袋子里头放土块,说,你应该相信我,没事儿的。我壮着胆子,任务完成了,老师表扬我,我脸红红的。那个农工后来问我怎么感谢他,我把我的鱼网送给了他。拾完棉花,有几天休息,我们商量到农场场部去玩一天,场部好远,我们早饭后动身,中午了才到。看到柏油路和场部商店里的玻璃柜台,我们都很激动,用手摸了还不算南海用脸去贴。商店旁边还有理发室和招待所,招待所的小食堂门前蹲着好多人在吃饭,我很惊奇,不年不节的,他们咋在吃肉呢?还有,有的人一点包谷馍都不吃,有红枣的包谷面发糕也不吃,光吃白面馍。我们远远地站着看。现在想来,我第一次体味到凄凉,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的——什么叫凄凉?凄凉不就是一种失落吗?也就是那一次,我们还学会了一首歌,是在场部大礼堂门前,很多小孩排成一长队,在一个小胖子的指挥下唱: 钱广赶大车, 老子搭便车, 给我带上葫芦和辣椒。 钱广的老婆奇怪地问,为啥? 钱广说,婆娘家,你懂个啥? 钱广是电影《青松岭》里头的人物,在那个时候,是地地到到的反派,搁现在,不就是一个菜贩子吗。 还去过邻近一个农场的场部,走着去的。长大后,骑了自行车,摩托车再走那一段路,常感觉不可思议,来回三十多公里,口袋里没有一毛钱,哪儿来那么大的劲儿啊。 附近有地方上的生产队,我们叫老乡公社。那个时候,地方和兵团的关系好像有一点紧张,父母总告诉我们不要往那边跑,说他们人很凶,身上都带着刀子。但地方生产队种稻子,农场人可以在那边买到大米,偷偷地用白面换也可以(两斤白面换一斤大米)。我父母都是南方人,乍一离开山温水软的鱼米之乡,天天吃包谷面,很不习惯。听说有米,心里是很激动的。我父亲去换过一次,父亲是干部,怕人看见,先把我母亲省了大半年的一点白面,趁天黑送到一个和那边有亲戚关系的老乡家,老乡说啥时候去就啥时候去,去了也不多罗嗦,驮了就走。我跟我母亲也去过一次,不敢走大路,天不亮就出门,在棉花地、包谷地和沙包之间绕着走,半夜了才回到家。后来看电影,感觉换大米很像电影里那些鬼头鬼脑搞情报的特务。大米很珍贵除了过年过节,我们很得一吃。平常日子里,总吃包谷面。我记得我的朋友李新辉的母亲很会做包谷面食品。最让我忘不了的是用包谷面和沙枣做的糕,我吃了回家喊着要母亲做,母亲不会,李新辉的母亲又秘而不宣,母亲只好把沙枣洗干净了,和包谷面合在一起烙饼子,吃是好吃,可母亲忘了把沙枣核儿弄掉了,吃完后,我和弟弟都拉不下来屎。 下野地是给沙漠包围着的,常刮大风。我经历过的最大的一场风连刮了三天。那是七月里的一天,事先没有任何征兆。我们都在地里拾麦子。麦子是康拜因收的,康拜因收过的地一般都很干净,但我们还是顺着毛渠慢慢地走,麦穗、麦粒都不放过。那天的太阳很毒,我们热得受不了了,跑到朋友渠道里去洗澡时,就看见西面有一堵黑墙顶天立地地推过来了。大人们都说,快跑啊,黑风来啦。我们也都顾不得穿衣服,抱了衣服和装麦子的小口袋就跑,跑到家时,天早黑了。我跑丢了一双鞋子,我弟弟跑丢了装麦子的小口袋。 我们坐在家里,哪里都不敢去。 风呜呜呜的,沙子、尘土直朝窗户缝、门缝里、房子里头挤,眨眼睛不舒服,吃饭也不舒服,哪哪儿看,看哪儿全是沙子。 三天后,风停了。 ——树,好多树都倒在了地上,包谷都躺下了,棉花也半睡在了沙子里,西瓜让沙子埋去了一多半,瓜秧子都叫风刮跑了,被大风吹散的羊也死了不少,大渠里的水浑浑的,大鱼小鱼都到水面上来了,想出来又不敢出来地吐着泡泡。 我小时候从早到晚,没有一天离开过沙子,我们家的房子后面就是沙包,我父亲把羊圈建在沙包上,我们学校旁边有沙包,我们冬天上体育课就是爬上沙包,坐着一块塑料布,从沙包上面一滑而下,我父母下地要从沙包底下走我们上学有路不走要爬沙包。我二十二岁第一次交女朋友时,女朋友是城里人,没见过沙漠,我就和她一块儿从乌鲁木齐坐车回下野地,到我小时候生活过的连队去玩,找我小时候的伙伴去玩。我们在沙包上照相,在棉花地边上照相,和看瓜的老头一起回忆过去吃种子瓜。女朋友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我们小时候第一次看见柏油马路、玻璃柜台时候,会激动得用手去摸,用脸去贴。我小时候的伙伴李新辉一脸严肃地说,是真的,我为啥要骗你呢。 沙漠里还出产一种叫大芸的东西,可以入药,很多人去挖。我小时候的一个朋友,挖大芸发了财,他不满足,想发更大的财,带了民工往沙漠深处去,民工回来了,他给沙子埋住了,永远和他喜欢的大芸待在了一起。他妻子也是我小时候的朋友,看见我,便哭,说自己命苦。 下野地没什么古迹,最早的一栋楼是原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七师下野地管理处的办公楼,楼高二层,俄罗斯样式的,建于一九五九年。俄式建筑的优点是冬暖夏凉,缺点是背阴的一面采光条件差,木地板回音大。这楼现在还在,被人改建成了宾馆,门前接了一个大厅,装了落地玻璃,顶也动过了,看上去不中不西,土不土洋不洋,怪怪的。另外还有一栋百货大楼,这楼一度是下野地的象征,电视画面里看着很有气势。现在,百货公司垮了,楼门让人用砖头给封死了,静静地立在树丛中。下野地的菜市场是露天的,一到冬天,挨了冻,人们就想起它来了,都说,鬼领导,也不知是咋想的,咋不把它改造成菜市场呢? 新疆以“野”字为地名的,就我所知,应该只有下野地这一片,全国我也只听说河南有一个地方是带“野”字的,叫新野县,还是看《三国演义》知道的,诸葛亮在那里放过火,《火烧新野》,我就记住了。下野地原来是野生动物的国度,哈萨克人偶尔来一下,往南走,还有中野地,上野地;左右亦有东野地、北野地、西野地。下野地是军垦人用锄头开发出来了。外地人,像老董,就以为是蛮荒的不毛之地,其实不是,和新疆的许多地方一样,只要有水,都是好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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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蛮散文) |
发表于 23:07 | 最后修改于 2007-01-31 00: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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